刚才从出租车里爬出来的女孩现在已坐在了另一辆返回市里的出租车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尚小松。她倚在后座车窗玻璃上,看着不断向后倒退的景物,感叹今天的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她微闭双目,享受着车载音乐给自己带来的惬意,紧张的心情已渐渐平复。这几天她太累了,但她知道,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或许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风浪,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出租车向市区疾驰而去……
时间回到昨天上午。李诚在街头电话亭拨通了一串号码,“喂,兄弟,有点事儿得麻烦你啊。”
“那么客气干嘛,哥,有啥事儿您说就行。”
“帮我处理两个人,事成之后我给你五百万,你和家里人离开这里,找个更好一些的城市安家。”
对方沉默了片刻,“什么人?”
“一个大学生和一个老师。”
“嘶——,你打算让我怎么做?”
“你今天在家还是在外跑车呢?”
“刚到外地送完货,得后半夜才能到家。”
“那正好,我就要你现在的状态,疲劳驾驶。”李诚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你听我说,明早八点半有辆牌号为江A.J4073的出租车会在财经大学门口停着,你提前过去一会儿,盯好,只要看到有成年女性上车,你就跟上。车是去泰临的,等上了301国道,你抽个等红灯的机会,直接从后面撞过去,记住,马上要撞到时踩一下刹车。事后第一时间往110打电话报警,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等交警问你时,你一定要表现得害怕一些,就说跑了一晚上车,当时可能是打了个盹,一睁眼时发现来不及了,踩刹车也刹不住。”
对方没有说话。
“喂!你有没有在听?”李诚问。
“嗯。”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如果这样的话,恐怕司机也保不住。”对方的语气异常冷静。
“啧,”李诚长舒一口气,“再给你加一百万。”
“不是……我倒没这个意思。”对方连忙解释。
“行啊,你务必把事情办好,过几天我会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后,李诚摘下手套揣进兜里,走出了电话亭。
倏地一下,尚小松的元神先于黄小小的消失了。回到住所,她思来想去,决定立马动身去趟泰临,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必须得让刘岳苗父母知道。可是,该怎么给他们说呢?
倒了几次车,傍晚时分,她站在了刘家门口。看着熟悉的防盗门,过年时候的欢声笑语仿佛就在昨天。她心中感慨万千,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敲响了防盗门。
门开了,岳珊珊呆住了。“闺女,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有事儿来找您。”尚小松柔声细语,不论何时,呈现给岳珊珊的总是一副乖巧模样。
“快进来,这么长时间不见,我都怪想你的。”她说着,把尚小松让进屋,从冰箱里拿出雪糕,“天热,来,吃根小布丁。”
“谢谢阿姨。”尚小松接过小布丁,打量着屋内的一切,跟几个月前没有什么变化。刘岳苗屋里的床,她还在上面躺过。
“来,坐沙发上。”岳珊珊拉着她的手,微笑着问道:“你说找我有事儿?”
“嗯。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梦到岳苗被人关到了一个地方,我很害怕,怕他出事,所以过来找您。”
岳珊珊一听乐了,她抿了抿嘴,“傻孩子,做梦还当真?他在学校复习准备期末考呢,怕影响他,最近几天我也没给他打电话,反正也快回来了。”
“阿姨,您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如果没事儿我就放心了。”
岳珊珊看着她,心里总觉得惋惜,哎,这么好的孩子,要是身体没毛病多好。她一边想一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五点多了,儿子该回宿舍了。“好好好,我给他打。”
岳珊珊拨通了刘岳苗的宿舍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喂,哪位?”
“你好小同学,我是刘岳苗的妈妈,他在宿舍吗?”
“啊?阿姨,您可打电话来了,岳苗好几天不在学校了,听说他被医院拉走了,拉到哪里不知道。”李建说话略带哭腔,“我们宿舍都很担心……”
岳珊珊一下懵掉了,电话哐的一声掉到地上,后面没有听到电话里说的是啥。她一下捡起电话,“为什么被医院拉走?你们知道吗?为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你们老师呢?!你们老师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系!”
“阿姨,我们张老师也不知道刘岳苗去哪儿了,这几天她也着急。”
“把你们老师办公室电话给我说一下,我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自刘岳苗失联的那天开始,张玲就心神不宁,她知道这事儿与雷鸣脱不了干系,尽管他一直不承认。这些天她经常反思自己,觉得当初不该如此单纯,把刘岳苗的事告诉雷鸣,否则这孩子也不会陷入如今的危险境地。直到上午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说让她明天早上把刘岳苗安全送回家,她的心里才舒缓了一些,虽然电话里没问出对方是谁,但至少孩子是安全的,如果他家里人知道了这件事问起来,自己也好有个交代。张玲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一摞画像,回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眼神中满是疲惫。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缓缓拿起电话。“您好,哪位?”
“请问是张玲老师吗?”
“嗯,对,您是……?”
“我是您的学生刘岳苗的妈妈。”
“哦哦,姐,您好。”张玲一听,立马坐正了身体,果然还是知道了,她心里想。
“张老师,我刚才往岳苗宿舍打电话,他同学说他出事了,好几天都不在学校里了,我想问问怎么回事儿?他去哪儿了?”
“姐,孩子这几天可能是学习压力大,身体不太舒服,在医院住着呢,我正好打算明天早上把他送回去呢。”张玲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只能这样去搪塞。
电话那头顿了顿,“张老师,不必麻烦了,我和他爸去接他吧,您把您的手机号给我说一下,我们去了联系您。”
电话挂断了,张玲静静坐着,知道这事儿瞒不过去,但是如果和盘托出,恐怕会给学校带来无法想象的影响。她衡量再三,做出了一个决定。
刘建国下班回来,看到尚小松有些惊讶,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岳珊珊急忙把事情跟他说了一下,三人决定即刻动身去北江。
刘建国向单位要了辆车,八点就赶到了北江财经大学。他们在学校对面不远处的一家如意酒店订了两间房,然后拨通了张玲的电话。
晚上雷鸣有应酬还没回来,张玲接完电话安排儿子在家写作业,然后就匆匆出门了。到了酒店,几人互相认识了一下,介绍尚小松时,岳珊珊称是刘岳苗的妹妹,张玲称赞这小姑娘长得漂亮。然后言归正传,她把刘岳苗在教室看到自己已故女儿和操场谋杀的事情说了一下,说他经常会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并问刘建国两口子,是孩子在这方面异于常人,还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刘建国两口子听了面面相觑,表示难以置信,说孩子一直很正常。只有尚小松明白,她隐瞒了雷鸣等人,应该是怕把事情闹大。可是李诚要杀她,她却浑然不知。几人聊了好一会儿,张玲离开时,刘建国和岳珊珊表示等明天见到孩子再具体问问是什么情况,如果有问题会及时跟她沟通。
尚小松把张玲送下楼,犹豫再三,还是小声说出了口:“张老师,明天送您和刘岳苗去泰临的车是个陷阱,有人要害你们。”
张玲猛地停住了脚步,扭头惊恐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尚小松诚恳地看着她,“无需多问,相信我,明天上午我们就返回泰临,您不要露面。如果有疑虑,可以明天中午过后搭乘一辆盛达出租车公司的车,问一下早上出车祸的那辆车情况怎么样了。”
刘岳苗能看到过去,这孩子能看到将来?明天的事还没发生呢,怎么让人相信啊。张玲心里嘀咕。“你们……全家都这样?还是就你和你哥这样?”
尚小松没有回答,一双灵动的眸子忽闪了两下,“小心李诚和朱立成。”说完,她跑上了楼。
李诚?朱立成?那时候他们都在学校任过职,难道……
张玲到家时,雷鸣已经回去了,问她干什么去了,她只说有事出去了。夜深了,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还在为尚小松所提到的两个人感到惴惴不安。这俩人现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要小心他俩?难不成他俩和雷鸣有关联?她很想问问雷鸣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同样的错误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她头痛欲裂,无法再想下去,等明天查明事情真伪再说吧。
刘建国订的是两个标准间,他和司机住一间,岳珊珊和尚小松住一间。岳珊珊一直搞不明白一个问题,就是尚小松怎么会梦到儿子被关起来的?睡前她开玩笑问尚小松:“闺女,这回多亏了你,不然我和岳苗他爸还不知道他在这边遇上事儿了。对了,你怎么会梦到他呢?”
尚小松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装作害羞地笑着,谎称可能是因为自己很挂念他,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事。
“你啊你……”岳珊珊笑着看她。很显然,这不是岳珊珊想要的答案,她觉得尚小松一定有事瞒着自己。她很喜欢尚小松,但也能感觉到这小姑娘骨子里充满着古灵精怪。
等到岳珊珊躺下没有了动静,尚小松悄悄爬了起来,蹑手蹑脚走进卫生间关好门。她吐出体内固魂丹,元神来到黄小小的住处,看到他正在打游戏。还好,他的元神没有外出,她心里暗自庆幸,接着元神回到了体内。
尚小松躲在卫生间里,闭目凝神。她不需要接近黄小小,当时植入他体内的那根绒毛就是媒介,灵力可以跨越空间直达。
她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指尖相对,相隔约一拳的距离。手指轻轻颤动,像是在拨动无形的琴弦。灵力从指尖溢出,化作极细的金色丝线,在两手之间交织缠绕,渐渐凝成一张若有若无的网。
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黄小小所在的方向——隔着墙壁,隔着街道,隔着夜色。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虚握着什么。
“一绕腕,二缠肩,三锁喉,四定丹。”
每念一句,灵力丝线便沿着绒毛上附着的气息,跨越空间游走至黄小小的对应部位。腕、肩、喉、丹田,依次收紧。
她右手轻轻向后一拉,左手随之向前一送——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黄小小体内被牵引而出,随即又被重新推进去。如此三次,丝线沿着奇经八脉越扎越深。
“五穿脊,六盘腰,七环足,八封元。”
灵力丝线无声无息地穿过脊柱,缠绕腰身,盘绕足踝,最后将元神所在之处层层锁住。
尚小松双手收拢,十指交叉紧扣,掌心向内,封于胸前。她缓缓将交握的双手下压,直至丹田位置,轻轻一顿。
“金丝九转,魂魄不迁。以我之灵,系彼之命——”
双掌猛地一合。
“封!”
卫生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水声。
尚小松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能感觉到,那根绒毛已经像树的根系一样,沿着那男孩儿的奇经八脉扎下了网。他的元神被牢牢缠住,锁在肉身之内,挣脱不得。
“好了,先把你搞定,免得明天牵扯我精力。”尚小松自言自语道。然后回床躺下睡了,这一觉,她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清晨,高瘦民警定的出租车先去精神卫生中心接了刘岳苗,然后直奔财经大学,8:20便来到了学校门口。司机看了看表,不到点,于是打开收音机,听着音乐,看着正前方发呆。刘岳苗扒着车窗玻璃看向学校里面,他在等张老师的身影。
啪——,一只手拍在了司机一侧的车窗玻璃上,两人都吓了一跳。
“师傅,麻烦您开一下门。”一双琥珀金色的瞳孔闪烁着微光。
司机看向她的眼睛,“是张老师吗?”
“对……”
后排的刘岳苗早已泪眼模糊,“小……小松。”他的声音颤抖着。
尚小松一边全神贯注盯着司机,一边打开后车门。“想我吗?”她问道,但眼睛却没有看向刘岳苗。
“嗯。”刘岳苗点了一下头,两滴不争气的眼泪随之掉落下来。
“想我就按我说的做。把眼泪擦干。”
刘岳苗抹了抹眼泪,走下车,他想好好看看她,抱抱她,这段日子他十分想念尚小松。可还没等他凑过来,尚小松言辞紧张:“别过来!别看我!”
刘岳苗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别问!听我说,学校对面向前走200米右拐路北,如意酒店315房间,你爸妈在等你。”
“啊?他们也来了?”
“嗯,别耽误时间,快去。”说着,她钻进了车厢,坐到了后排。
“你下来,你干嘛去?”刘岳苗着急了。
“我有事,等我回来,不要告诉叔叔阿姨,如果他们问,就说没看到我。”说完,出租车缓缓开动了。
此时,从另一条街上拐过来一辆斯太尔,慢慢向出租车靠拢,尚小松知道那是李诚安排的。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本姑娘的手段——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事先用黄纸剪好的小人,上面写着刘岳苗的名字。她将纸人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弯曲扣入掌心。
她的双手缓缓在胸前合十,十指相抵,然后慢慢分开,掌心相对,像是在捧着一个无形的球体。她的手指依次弹动——拇指、食指、小指、无名指、中指——每弹动一根手指,便有一颗灵力凝成的光点在虚空中亮起。七颗光点按北斗之势排列,悬浮在她掌心之间。
咒语从她唇间无声溢出:“北斗七元,虚极静笃……”
她右手抬起,指向天空。左手保持托举姿势不动,七颗光点缓缓旋转。一缕无形的星光被牵引而下,注入七颗光点之中。光点骤然变亮,化作七道细若游丝的光线,从她掌心向外扩散,如蛛网般铺展开来,覆盖整个车厢,并向车外蔓延。
“……斗转星移,真假易形。所见非真,所闻非实……”
她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虚握一团东西;右手食指在虚空中划动,勾勒出张玲和刘岳苗坐在后座的画面。一笔一划,灵力随着她的指尖流淌,将幻象编织进覆盖车厢的光网之中。
“……七星轮转,幻象自成——急急如律令!”
她双手收拢,十指交叉相扣,拇指向上竖起,其余手指紧紧相握。然后将交握的双手缓缓向前推出,直至手臂伸直。拇指轻轻一触。
七颗光点同时隐入虚空。
阵法已成。从这一刻起,所有看向这辆出租车的人,都会看到后排坐着张玲和刘岳苗。
黄小小住所。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半了,该行动了。他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发动意念,却发现自己的元神无法脱离肉体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又试了几次,还是无法摆脱。瞬间一股凉意席卷全身,我操!怎么会这样,他嗷嗷怒吼着,再试,还是不行。他的心态彻底崩溃了,气急败坏地把游戏机砸向电视。“他妈的!”他怒骂着,又看了一下时间,来不及了!他疯狂跑下楼,驾上自己的摩托车冲向财经大学方向……
摩托车犹如一道黑色闪电,狂奔在市区街道上,喇叭声几乎就没停下。终于在301国道上,他看到了那辆牌号为江A.J4073的出租车。
黄小小松了口气,在一个黄灯亮起的路口,他停到了出租车左前方等红灯。他回头看了一眼出租车里面,还好,人都在。尽管心有不甘,但他知道这次如果不成功的后果,只能硬着头皮发动意念求助:蒋哥,我的元神不知为何摆脱不了肉身了,在301国道,你快来……
后方斯太尔加速冲来,尚小松透过后视镜看到它越来越近,瞳孔骤然收紧。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右手越过座椅靠背,死死抓住方向盘,左手撑住前排座椅稳住自己。司机不明所以,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声叫道:“你要干吗?!”
尚小松不予理会,就在斯太尔撞上来的瞬间,她猛地向左一打方向盘。砰——!震耳欲聋的巨响。出租车被撞得横飞出去,从左侧冲出,直接撞翻了前面停着的摩托车。
剧烈的冲击让尚小松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碎了一般,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黄小小始料不及,被撞翻在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