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精神卫生中心。
“刘岳苗，有人找。”护士过来叫他。
这两天他积极配合用药，已由观察病房转入了普通病房，整天跟病区一群精神病患者吃住在一起。一开始他还害怕那些行为古怪的病友，有人对着墙自言自语，有人突然大笑，有人半夜爬起来做操。不过慢慢也就习惯了，甚至觉得他们比外面的人更简单——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不藏着不掖着。
“谁找我？”他问护士。
“公安局的吧。”
一进医生值班室，他看到了李诚，心里一阵激动，“叔叔好。”
李诚冲他和蔼一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来这几天挺不错，脸色比那天好多了。”
“嗯，这边吃得还行，睡得也踏实。”刘岳苗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天被绑留下的勒痕已经淡了。
“今天正好医生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即可。”
刘岳苗预感到眼前的这个叔叔准备要救自己出去了，心里竟有些按捺不住。“好的叔叔。”
李诚看着他，停顿了两秒。“前几天你真的看到学校操场上发生过谋杀，并且有人被埋在了跑道上？”
刘岳苗愣了一下。他想起李诚叮嘱过他的话——“不要再说你看到一些幻象的事情，否则你什么时候也出不了院。”
“哎……”他叹了口气，挠了挠腮，“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快期末考了，学习压力有些大，晚上做梦总会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最后弄得我自己都信了。这几天通过服药，没再梦到那些东西。”
李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如果张老师问你关于操场上谋杀案的一些细节问题，你怎么跟她描述？”
“哪有什么谋杀，都是我梦到的。”刘岳苗的声音很坚定，“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现在想的是别耽误了期末考试，其他都不是我该考虑的。”
李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是真是假，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事情。“行，你先回去吧。”
刘岳苗走后，李诚坐在值班室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宋主任，我是李诚。那个学生的事，我跟您说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宋德明的声音：“大夫和护士反映他这几天表现不错，配合用药，没有闹事。我看记录，睡眠也正常了。”
“那他现在的状态，能出院吗？”李诚问。
“按标准来说，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不过……”宋德明顿了顿，“他的问题本来也不重，如果家属来接，办个手续也不是不行。”
“家属在外地，不方便。”李诚说，“我安排人送他回去。”
“那行，你明天来办手续。”
“好，谢谢宋主任。”
挂断电话，李诚走出值班室，往病房区走去。走廊里的精神病患者看到有陌生人，都往前靠，眼睛死死盯着李诚看。李诚步伐镇定自若，目露凶光扫视着他们。慢慢地，他们开始躲避他的眼神，各自散去。
病房里，刘岳苗正坐在床上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诚站在门口。
“叔叔？”
李诚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我刚才跟医生沟通了，你的情况恢复得不错。后天找车送你回家。”
刘岳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但是有一个条件。”李诚看着他，“为了安全起见，我会让张玲老师陪你一起回去。”
“张老师？”刘岳苗愣了一下，“她……她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吗？”
“不知道。”李诚说，“她当时只是报了警，只有你们胡校长知道我把你带走了，他也不会对外说的。我们所做的都是保密工作，所以你需要配合一下，路上不要跟张老师再说那些事和这几天在这儿的情况。你们张老师是个好人，但是不能保证她身边的人没有问题，自己想，你最近出现的这些事不都是在告诉张老师你看到的幻象以后发生的吗？”
刘岳苗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您是说雷校长？”
李诚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继续往下说。“这次幸好我们行动快，否则你……真的不好说会怎么样……”
“会打够级吧？”一个患者手里拿着扑克凑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李诚问。
“啧——，”李诚皱了一下眉头，指着病房内另一个患者，“去，他会，找他去。”
患者盯着他又看了看，然后走开了。刘岳苗想笑，忍住了。
“我上次跟你说的，你记住了吗？”李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管住嘴，不要再跟任何人谈论那些事情，如果有人想要你的命，分分钟的事儿。这次把你带到这里，也是出于对你的保护。你要搞清楚，自己不是目击者，任何说辞都不可能成为证据，明白吗？学生，第一要务就是把学习搞好，其他都是虚的。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否则，你这次能出去，下次就不一定了。”
刘岳苗低下头，沉默了。
“记住了吗？”李诚又问了一遍。
“……记住了。”刘岳苗的声音很轻。
“好。后天早上我来接你。”李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刘岳苗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后天，回家。可是张老师要一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管住嘴。那些事压在心里，像一团火，烧得他难受。可他也知道，说出来，没人信。说出来，他可能再也出不去了。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北江市某小区。
黄小小仰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像是在盯着天花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忽然，他的身体轻轻一颤，眼神变得清明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后天。”他自言自语，“他们终于要动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刘岳苗，你的魂魄，这次我要定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此时，尚小松的元神也悄然归位，她吞下手中的固魂丹，缓缓睁开眼睛，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精神卫生中心的方向。
通过男孩体内束缚银针的那根绒毛，她能感应到他的情绪——那种迫不及待的兴奋。
“他也要动手了。”尚小松喃喃自语。
她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到床边，盘腿坐下，闭上眼。她需要做好准备。
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晚上，病房里鼾声四起，刘岳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可以出去了，他满心期待。这些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不知道父母知道自己不在学校里吧，如果知道，会不会着急地到处找自己？他又想起了过年时和尚小松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的音容笑貌时不时浮现在他脑海里，是那么的温暖。她现在在哪儿？是否也会想起自己？他想回去后再去趟平德，到那棵老松树下，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跟那棵松树倾诉一下……想着想着，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了。
第二天上午，局里例会结束后，李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他手里叼着烟，浑身瘫软地倚靠在椅背上，时而猛吸几口，再从拢起的嘴里吐出，然后呆呆地看着一个个烟圈儿慢慢扩散开去。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好久，心里好像在盘算着什么。突然，他坐直了身子，掐灭了手里的烟，拨通了一个电话。“喂，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那个高瘦的民警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李局，您找我？”
“嗯，有这么个事儿。”他说着，递给了高瘦的一根烟。“宋主任说那个孩子问题不大了，可以出院。这样，你现在去联系一辆出租车，跟司机定好，明天一早把孩子送回泰临。为了路上安全，让司机去学校接着张玲老师一块儿，就是孩子的辅导员，路上好有个照应。”
李诚又点燃一根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我把张玲老师的电话写给你，你跟她联系，告诉她八点半在校门口等着。”他说着，拿出便签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对了，出去用公话跟她联系，不要用局里电话哈。如果她问你是谁，你就告诉她不用打听，让她把孩子安全送回家就行。记住了吗？”
高瘦的民警嘴上没说什么，眉头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麻烦，还得跑外面去打电话。为什么不能说自己是谁，难道中间有事儿？
李诚一眼看出了他的疑虑，笑着说：“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那个娘们儿事儿多，你不了解，我以前在学校任职时就跟她熟络。你说说，她的学生有病，直接联系医院不就行了，非得六根手指挠痒痒——多一道。所以啊，我不愿跟她有过多牵扯，你去办好这件事就行了，电话里别跟她啰嗦哈，要不然她这事儿那事儿没完。”
高瘦的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大概了解张玲是个什么人了，他点了点头，“好的李局，记住了。”
“你办利索了以后把出租车的有关信息告诉我一下，我做好记录，反正学生交到她手里了，以后有啥事儿跟咱们没关系了。再犯了病，她自己处理，没时间给她管，不够烦人的。”
高瘦的民警咧了咧嘴，心里在偷笑。“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一会儿办好了我向您汇报。”说完转身出去了。
李诚盯着他的背影，靠回椅背，长舒了口气。
一个小时后，高瘦的回来把联系好的出租车的车牌号、司机姓名和工号、所属公司都汇报给了李诚，李诚只记下了车牌号。然后笑着问：“张玲问你了吗？”
“怎么没问啊，她问我是哪个医院的，问我是谁。”高瘦的回道。
啧，她是怎么知道孩子在医院的？有人告诉她？雷鸣？胡长新？不应该啊。李诚皱了一下眉头，但随即舒展开——无所谓了，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心里想。“你没跟她说什么吧？”
“没有，我就按照您叮嘱我的跟她说的。”
“那行，先去忙吧，有事我再找你。”
高瘦的民警走后，李诚收拾了一下，走出警局，来到了街头电话亭。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从口袋中掏出一副白手套戴在了手上。两个元神一前一后一直监视着，只是黄小小始终没有察觉到尚小松的存在。
李诚拨通了一串号码，“喂……”
次日早上不到八点半，一辆出租车便提前等候在了北江财经大学门口，司机看着前挡风玻璃出神，车载收音机里传出优美的歌声。刘岳苗扒着右车窗张望着学校里面，他好几天没在学校了，此时感觉很是亲切。张老师怎么还没出来？他心里琢磨。
啪——，一只手拍在了司机左侧的车窗上。司机哆嗦了一下，扭头看到了一位女士。
“师傅，麻烦开一下门。”
司机打开车门，盯着她的眼睛，“是张老师吗？”
“对，我让学生下来去上上厕所，然后咱们就走。”
“好，快去吧。”
五分钟后，他们坐上车，出租车缓缓开动。
不一会儿，后方一辆斯太尔跟了上来。嗡——，驾驶室里司机身旁的手机振动起来。“喂！”他赶忙抓起手机接通了。
“你过去了没有？”电话那头急切地问。
“过来了过来了，跟着他们呢，放心吧。”
“记住我跟你说的了吗？”
“嗯，记着呢。”说完，电话挂断了。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上了国道，此时一辆摩托从左侧飞速追了上来。赶上一个路口黄灯，前面一辆汽车和刚刚追上来的摩托车减速停了下来，出租车也跟着减了速。后面相距50多米的斯太尔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冲了过来。驾驶室里的司机瞪大着眼睛，急促呼吸着，越来越近了，咫尺之距时司机大喊一声，踩了一下刹车。砰的一声，震耳欲聋，出租车被撞飞了出去，意想不到的是它偏离了运行轨道，从左侧冲了出去，直接撞翻了前面停着的摩托车。
摩托车骑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撞倒在地，一时没了动静。出租车后段被撞得严重变形，直接三厢变两厢。斯太尔由于惯性跟前面的私家车撞到了一起，好在两车司机无碍，只是都哆嗦成了一团。
不一会儿，出租车的后门被勉强从里面踹开了，一个身影爬了出来，她踉踉跄跄走到路边呕吐起来。坐在驾驶室里的斯太尔司机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这个是谁？不是说车里只有那个女老师和学生吗？他管不了那么多，手颤抖着摸过手机，按下号码，有气无力地说：“喂……301……301国道，我撞到……别的车了，受损严重……”
“这里是110，你拨打122，报交警部门进行事故处理。”
“呃……我……”司机假装晕死过去。
“喂！喂！说话！”
李诚正好走了过来，“怎么了？”
“李局，有人报事故打到我们这里了。”
“他这是打错了，让他打122。”
“跟他说了，那边没反应了，不知道人目前什么情况。”
“在哪儿？”
“301国道。”
“你打122，报事故处理，然后打120，说有人受伤，我们过去一趟，了解一下情况。”
在车上，李诚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实则内心一片平静：伙计，你可别令我失望啊！
李诚几人赶到的时候，交警已经在勘察现场了。李诚上前寒暄几句，突然听到高瘦的民警喊道：“坏了，这是我找的那辆出租车。”
“什么？！快点看看里面的人怎么样！”李诚急眼了。
“李局知道这辆出租车？”一个交警问。
“哦，我这边一个民警找来送人的。哪里想到在这儿出事了。”
“幸好车上就一个司机，晕了，刚才被120拉走了。”
李诚愣了两秒，“啥？你的意思是车上没有其他人？”
“嗯，挺有意思，三辆车撞在一起，外加一辆摩托车，好在没有人员死亡。有目击者说，出租车上有个女孩第一时间走了下来，应该是没啥事儿，又打了一辆出租车走了，摩托车骑手醒了以后被一个男人接走了，摩托车也没骑，就扔这儿了。我们到的时候，就这三个司机，小磕小碰倒是不要紧，都被120拉走了。斯太尔司机说是昨夜通宵跑车，发生事故之前打了个瞌睡，一睁眼发现撞上前面车了，赶紧踩了刹车。我们对现场勘察，情况均属实。一会儿找拖车来，大车走保险就可以。”
李诚木讷地站着，完全没有听到交警说的内容，只是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好，那就好。”
女孩？什么女孩？张玲和刘岳苗呢？那家伙不是说跟着他们的吗？他急火攻心，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难受，完蛋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