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渊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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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根系

尚小松接连跑了几家医院,满病房里找,都没有寻得刘岳苗的踪迹,她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你到底去哪儿了?她心里嘀咕。不行,回去让娘帮我找。嗖的一下,她已飘出数里远。

冥界,阎王殿。

谭芸子踏进阎王殿的时候,十殿阎君已经分列两侧,案上摆满了酒菜。殿内灯火通明,和幽墟台的黑暗判若两个世界。

秦广王蒋歆迎上来,拱手道:“仙长,请上座。”

谭芸子也不推辞,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其余九殿阎君依次落座,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四殿五官王吕岱放下酒杯,试探着问:“仙长,您在幽墟台这四十九年,我等一直未能前去探望,实在是……”

“上界有旨意,不许冥界仙职靠近。”谭芸子端起酒杯,语气平淡,“你们不敢来,不怪你们。”

众阎君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接到了旨意,但没想到谭芸子自己先说了出来。

“那仙长……究竟所犯何事?”三殿宋帝王余懋斟酌着问。

谭芸子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蒋歆,蒋歆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上一世在人界,贪图享乐,误了修行。”谭芸子的声音很轻,“没能及时归位,被罚在此反省。”

他没有提陆昊天,没有提那个杀了他的人,也没有提自己心中那团烧了四十九年的火。

“原来如此。”众人纷纷点头,不再追问。

谭芸子忽然笑了一下,环顾四周,目光从十殿阎君脸上一一扫过。“说起来,我倒有些羡慕你们。”

“羡慕我们?”二殿楚江王历温不明所以。

“你们是主位神,不需要修行,不需要肉身,生来便是冥界之主。”谭芸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不像我们这些坐下的童子和弟子,还得通过在凡间修行,才能换取元神归位的资格。一世不成,再来一世。十世不成,便永世不得归位。”

殿内安静了一瞬。

“仙长此言差矣。”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谭芸子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五殿阎君包拯。他面色黝黑,额间一弯月牙,目光沉静如水。

“众生皆苦,各有各的修行。主位神亦有主位神的劫数,并非仙长所想的那般逍遥。”包拯顿了顿,“仙长既然已刑满释放,依旨意当速去投胎,莫要耽搁。”

谭芸子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上扬。“不急。我在冥界还有些事要做。”

“仙长,”包拯的声音沉了几分,“上界旨意,不可违抗。”

“包大人。”谭芸子看着他,笑容未变,语气却冷了下来,“你在人界那一套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就别拿到我面前来用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殿内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众阎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出声。包拯被呛得脸上挂不住,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默默饮了一口。

“来来来,喝酒喝酒。”蒋歆举起酒杯,打破僵局,“仙长难得出来,咱们不说这些扫兴的话。”

“对对对,仙长,听说您一手虎鹤双形打得出神入化,”七殿泰山王董和笑着接话,“今日难得齐聚,不如让我们开开眼界?”

谭芸子摇了摇头。“今日只喝酒,不谈武艺。”

众阎君不好再劝,纷纷举杯,殿内重新热闹起来。

包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谭芸子与众人推杯换盏,心中暗暗思忖:这是谭芸子吗?虽没有深交,但对他也略有耳闻。传闻中的谭芸子,谦逊温和,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断不是眼前这般模样。

四十九年的幽墟台,到底把人变成了什么样子?还是说,他原本就是这样,只是从前藏得太深?

包拯没有问。他只是端起酒杯,默默饮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尚小松回到家中,元神还没附体,便看到“李燕”已坐在自己身边等着了。唉——,越是担心什么越是来什么,看来瞒是瞒不过去了,她心里想。进入身体后,她定了定神,把手中固魂丹放进嘴中吞咽了下去。“娘。”她缓缓开口道。

“你别叫我!”“李燕”严肃呵斥道,“你又去找他了?!”

尚小松不敢看她的眼睛,微微点了下头。

“你还是忘不了他。也怨我,刚才提那一嘴干啥,唉……”

“娘,我没找到他,他现在可能有危险,我想让您帮我找找……”

“啧,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明白,他怎么样和你没关系,他有他的命,无论生死,你都不能试图去改变。”

“娘……我求求您……”尚小松一下跪在了地上,眼泪扑簌簌滑落下来。“帮我找找他,我就想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安好。只要他没事儿,我答应您不再去找他。”

“小松,你这又何苦啊,别这样,你起来。”“李燕”上前搀扶,“也就因为这副身子,你喊我娘,其实咱俩是平等的关系。我不让你和他接触,是因为咱们和他不是同类,你懂?”

“嗯,我懂,我已经在极力克制……”

“李燕”看着她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沉默了许久。

“起来。”她的语气软了一些,“地上凉。”

尚小松没动。

“我说起来。”“李燕”伸手把她拉起来,叹了口气,“你告诉我,他最后在什么地方?”

“北江。”尚小松擦了擦眼泪,“北江财经大学。”

“北江……”“李燕”皱了皱眉,“那么远。”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我只能帮你这一次。”“李燕”说,“但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只要知道他安好,就不再去找他。”

尚小松用力点了点头。

“李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虚握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慢慢翻转手腕,手指向下,掌心朝地,五指轻轻颤动,如同植物的根系正在向泥土深处扎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念出一串低沉的音节:“根系达通,寻人觅踪。”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但方圆数里内的树木花草同时有了感应——院子里的老槐树剧烈摇晃,远处的杨树林沙沙作响,路边的野草齐齐指向西北,连墙角的藤蔓都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裹着树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低语。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一幅画面送进了“李燕”的脑海中——那是一栋灰色的楼房,铁门紧闭,窗户上装着铁栏杆。三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年轻人蜷缩在床上,身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刘岳苗。

“李燕”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是哪里?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看清楚了——北江市精神卫生中心。就在她准备收回感知的时候,另一道微弱的气息闯入了她的感知——不是人,不是草木,是一股灵兽的元神,就在刘岳苗病房的窗外,有节奏地做着收缩扩张,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股气息不是尚小松的,他来自于另一只灵兽。

“李燕”缓缓收回手,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身子晃了晃,扶住窗沿才站稳。

“怎么样?”尚小松急切地问。

“他……还活着。”“李燕”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西北方向,北江精神卫生中心一栋灰色的楼里。三楼一个房间,铁门,铁窗,他穿着白色的衣服,被关在里面。”

“精神卫生中心?”尚小松的心揪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李燕”转过身,看着尚小松,眼神复杂,“我在找他的时候,感应到了另一股灵兽的元神。也在那附近,好像在监视他。”

尚小松愣住了。“灵兽?什么灵兽?”

“不知道。”“李燕”摇了摇头,“气息很淡,我分辨不出是什么。”

“它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李燕”看着她,“所以我让你不要再掺和进去。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

尚小松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我只能看到这么多了。”“李燕”转过身,不再看她。

“娘……”

“别说了。”“李燕”摆了摆手,走向门口,“我累了,去睡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松,我只帮你这一次。以后……不要再找我了。”她停顿了一下,略带伤感地长舒一口气,“如果你还是执意要去,以后你我就各自修行,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尚小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转过身,用笃定的眼神看向西北方向。

北江精神卫生中心。灰色的楼三楼。铁门,铁窗。还有另一只灵兽?

嗖——,她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唉……”躲在暗处的“李燕”看着她远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半柱香的时间,她找到了精神卫生中心那座灰色的楼。她来到楼后,找了一棵大杨树,在树后悄悄潜伏下来,这样可以观察到每间病房的后窗。果不其然,在一个装有铁栏杆的窗户外有一团混浊气体飘浮着。它是谁?跟刘岳苗什么关系?它想干什么?尚小松聚精会神盯着它,想弄个究竟。

病房内静得可怕,刘岳苗蜷缩着身子,在药物的作用下又睡了一觉。他睁开眼,慢慢坐了起来。头昏昏沉沉的,他左右摇晃了一下,试图让自己清醒,无意中眼睛看到了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自己坐在小床上,感觉就像被用来做实验的小白鼠。紧接着,他死死盯着窗户,眉头拧成了一团。那是什么?

他下床,踉踉跄跄走到窗前,猛地打开了窗户。“谁!”

那团混浊之气一时受了惊吓,嗖的一下,不见了。倏地,大杨树后面的尚小松也不见了。

“快来人啊,有妖怪!”一声嘶喊撕开了夜的寂静。刘岳苗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捂住了嘴,跑到床上躺下。

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两个护士走了进来。“刚才是你喊的吧?喊的什么?”

刘岳苗假装刚睡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啊?不知道啊,可能是做梦了。”

两个护士看了看他,“行了,没事儿早休息吧。”说完转身出去了。

两股元神一前一后,前面的黄小小着实被吓到了。“我去!他怎么会看得到我?”

尚小松躲在暗处,看着前面元神仓皇逃窜的方向,心里一紧。刘岳苗竟然能看到它,那他肯定也能看到我。他一个凡人,怎么会看得到元神?难道……是他的右眼?尚小松心想。不管了,先跟着它,看看它去哪儿。

不一会儿,它来到了一个小区,钻进了一户民宅。尚小松找了一个隐蔽之处观察它。它完成了元神入体,附到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身上,只是没看到他吞下诸如固魂丹之类的东西。男孩抓起桌上一瓶可乐灌了下去,坐在沙发上不动了,可乐瓶在手中把玩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一会儿他打开电视和游戏机,玩起了单机游戏。

幸好娘亲提前给我透露了这里还有个灵兽,不然我贸然前来铁定会暴露自己。刚才过于慌乱,也没看清这到底是个什么灵兽。尚小松心里想。光在这盯着也不行,肉身时间长了会出现衰老迹象,不行先回去,反正知道这个男孩的住址了,明天直接过来,看看他到底想要对刘岳苗做什么。

她刚要动身,看到男孩停止了玩游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体一软,元神突然脱离肉身,嗖的一下飞走了。她心里暗暗吃惊:哇!元神出入竟如此自如?这得多少年的道行?尚小松犹豫了,跟?还是不跟?一转念,有了。她潜入男孩的住所,看着他的肉身,仔细观察一番,在脖颈处发现了一根插入约三公分的银针,正泛着幽幽紫光。这不像是人间之物,难道这就是他可以不利用固魂丹自由出入肉体的原因?

尚小松迅速离开,就近找到一片松林,元神悬在一棵松树的树梢,缓缓降下。

她闭上眼,将自身的气息散开——不是人的气息,是那只松鼠本体的气味。松脂、坚果、柔软的皮毛,还有一丝月色下奔跑的山野风。周围的树枝轻轻晃动,几只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它们认出了她。不是人形,是那团属于同类的气息。

最大那只松鼠沿着树干爬下来,蹲在她面前的树枝上,歪着头看她。尚小松伸出手,虚虚地悬在它背脊上方,没有触碰。她用灵力轻轻一引,一根细软的绒毛从松鼠背上飘起,落在她的掌心。

那松鼠只是抖了抖耳朵,依旧蹲在原地,像是在等她还有什么吩咐。

“够了。”尚小松轻声说,将绒毛小心收好。“谢了。”

松鼠像是听懂了一样,转身跃上树干,消失在枝叶间。

尚小松回到男孩住所,将绒毛对准针眼,灵力轻轻一送,绒毛便顺着银针针眼没入了男孩的身体。一切做好后,她飞回了平德。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临走之前悄悄推开了“李燕”的房门。“李燕”背对着她躺在床上,眼睛微闭着,呼吸均匀。尚小松没有发出声响,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片刻,她轻轻跪下,朝着“李燕”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慢慢退出了房间。“李燕”没有睁眼,只有喉头动了一下,两滴热泪滚落下来。

坐了一上午的车,终于到了北江,尚小松找了离男孩住所不远的一间民房租住下来。接下来的两天,她跟踪男孩的元神,见到了李诚和雷鸣,以及他们的幕后主使,通过几人的通话,终于理清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直到这天——

还在睡梦中的尚小松突然一阵心悸,她知道是男孩身体里的那根绒毛在给她传递信息,于是立刻警觉起来,察觉是有人通过意识约男孩见面。这次男孩和肉身一同前往,尚小松尾随其后,进了一家咖啡馆,她选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随手翻看起桌上一本杂志,余光却看向男孩,他正冲着一位女士的桌子走过去。桌上放着点好的两杯咖啡,很显然,女子在等他。

“蒋哥,你可真厉害,可以随意夺舍。”男孩嬉皮笑脸道。

夺舍?尚小松愣了一下,这个女子并非她本人?蒋哥又是谁?

女子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说正事儿。”

男孩把这几天在三人身上搜集到的详细情况一股脑倒给了号称“蒋哥”的那个女子。并强调李诚的计划近几天可能就要实施,而雷鸣却被他们耍的团团转,至今蒙在鼓里。还告诉女子刘岳苗能看到他的元神。

女子只是简单回复“知道了”,告诉他刘岳苗替身已破,至于那只右眼,应该只有在晚上才能看到虚界之物,让他不要担心,问他到时候需要自己出面帮他吧。男孩胸有成竹,表示没问题,到时自己只需要推波助澜就可以了,一定会把刘岳苗魂魄带至冥界。然后犹豫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身体小声问道:“蒋哥,您之前答应过的,等事成之后这具皮囊是不是就永远都是我自己的了?”

女子冷冷地说:“看你事情办的怎么样吧,这次如果再失败,别说皮囊了,你元神不保!”

男孩紧张地看了女子一眼,舔了舔嘴唇,没有说话。

“好了,我不宜久留,先回了,等你消息。”说着,女子站起身,朝尚小松这边走来。

高跟鞋的咔咔声越来越近,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尚小松的心怦怦直跳,她知道这个“蒋哥”一定非等闲之辈,刚才男孩提到了冥界,难道……

脚步声在自己跟前停住了,尚小松不敢抬头,故作镇静地翻着杂志。半天没有动静,她用余光扫了一眼,面前没人了。她又扫了一眼门外,此时那个女子正站在门口颤抖着,几下之后像是恢复了清醒,她愣愣地打量着咖啡店的招牌,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然后嘟嘟囔囔走开了。男孩还呆坐在座位上,半天抿一口咖啡,应该在思考着什么。

原来岳苗只有晚上才会看到元神,尚小松心里想着,悄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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