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门被重重关上了。
雷鸣下楼发动汽车,像疯了一样在市区道路上狂奔,天空下起了雨,雨点砸在前挡风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溜,那凹凸不平的水膜扭曲了这个城市的灯火。前方车辆开得慢他就狂按喇叭,甚至在车内嘶吼,如同一头发了狂的野兽。
嗡——嗡——,手机来电振动,指示灯一闪一闪。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挂断了,扔到前置物盒中,继续一路狂奔,至于去哪儿,他不知道,也无所谓。
嗡——嗡——,手机再次振动,他再次挂断。嗡——,他接了起来,“干吗!你有事儿啊?!”他大喊。
“你吃枪药了?干嘛呢,才接电话。”是李诚。
雷鸣靠路边停车。
“我给你说,那个孩子用上药了,你看看下一步怎么弄……”
“哈哈,看什么看,还弄个屁啊!哈哈哈。”雷鸣连哭带笑,声嘶力竭。“张玲全都知道了。”
“啥?她都知道什么?”
“我推囡囡下楼,咱们谋杀董建平,包括刘岳苗被医院带走。”
“啥?怎么可能啊……”对面沉默了,只剩雨刷的咔嗒声。
“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如果我想杀她,提前告诉她一声,她好有个心理准备。”雷鸣用力握着手机,“我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是我砸死的董建平吗?”对面声音变得低沉。
“她没说,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小锤子在敲。李诚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雷鸣以为他挂了。
“她怎么知道的?那个学生?”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李诚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操!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上午我连面都没露。”雷鸣顿了顿,“囡囡的事,董建平的事,全翻出来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她会报警……”
“她不会报警。”李诚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想报警,早报了。”李诚弹了弹烟灰,“她找你摊牌,说明她还念着夫妻情分,你还有机会。再说,她也不能让乐乐没爹呀。”
雷鸣没说话。
“稳住她。”李诚说,“别让她做傻事。那个学生的事我来处理,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处理?”雷鸣问,“他已经不在学校了,医院那边——”
“医院那边有我。”李诚又吸了一口烟,“你管好张玲就行。”
电话挂了。
雷鸣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水膜里晕开,一片模糊。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发动汽车,驶入雨夜。
车灯劈开黑暗,照出一条湿漉漉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市精神卫生中心,三楼观察病房。
门被打开了,李诚对护士说:“麻烦你们了,我问他点事,一会儿就完事儿。”
护士出去了,李诚关上门,走近刘岳苗。他已经醒了,看到李诚,他瑟瑟发抖。李诚把手指放到嘴边,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口没有声音,才开始说话。
“孩子,不要害怕,你现在暂时安全。”李诚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小声说:“今天上午实在对不住,学校有太多雷鸣的眼线,我们没有办法,只能那么做。”
刘岳苗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马上落下来。他看着李诚的眼睛,像是在辨别这话是真是假。过了几秒,他才哽咽着点了点头。
“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饭,我给你买了面包和牛奶。”说着,李诚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递给他。
“谢谢叔叔,等我出去了,我把钱还您。”刘岳苗中午没有吃饭,这会儿真是饿了,接过来狼吞虎咽起来。
“孩子,你听着,学校不安全,所以我才把你暂时安置在这里。你现在知道雷鸣身上有命案,其实除了你知道的,他身上还背负着别的案子。他应该有后台,所以没有切实的证据,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李诚顿了顿,又问:“对了,你现在再把操场谋杀的情景给我详细描述一下。”
刘岳苗停住嘴,抬头看着李诚。“你们不是不信吗?怎么又来问我?”
“不是不信,而是你说的这些不能作为证据来使用,上午的那些话都是说给胡校长听的。你现在告诉我,当时你看到的操场施工现场有几个人?”
“三个。”
“死的是谁?”
“应该是董建平。”
“谁杀的他?是不是雷鸣?”
“不是,雷校长当时站在旁边,杀他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李诚急切地问道。
“不知道,看不清他的样子。”
“哦。”他的语速缓下来,“唉,太可惜了。这些事情你有没有告诉过你张玲老师?”
刘岳苗愣了一下,“您怎么这么问?我为什么要告诉张老师?”
“傻孩子,”李诚摸了摸刘岳苗的头,“董漫妮的死另有隐情,张玲不是报案了吗?我们都了解过了,董建平是张玲的前夫。怎么,还怕我是坏人,在这试探我呢。”他笑着说。
刘岳苗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笑了笑,说:“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纳闷儿。这些事本来没来得及告诉张老师,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就在你们带我走之前写了封信委托同学交给她了。我担心会出事,现在看来是多虑了。”说完,他叹了口气,然后自豪地问:“怎么样?还可以吧?”
“嗯,做得挺好。好了,抽个合适的机会,我会把你送走。”李诚坚定地说:“但是有一点你得记住,先在这儿配合治疗,不要再说你看到一些幻象的事情,否则你什么时候也出不了院。记住了吗?”
“嗯嗯,记住了,谢谢叔叔。”刘岳苗的眼眶又湿润了。
李诚走后,刘岳苗轻松了不少,还在房间里打了打拳、踢了踢腿。房间角落里,那团混沌气体再一次变淡消失了。
李诚回到车里立刻拨打了一个手机号,电话接通了。“喂,哥,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怎么了?”电话那头问。
“那个孩子和张玲现在除了不知道是我砸死的董建平,其他都知道了。”
“什么?!张玲是怎么知道的?”
“今晚我去套那个孩子的话,本来他没告诉张玲,结果他担心自己会出事儿,提前写好信委托给了一个同学,估计是我们上午把他带走,下午他那个同学就把信给了张玲。那个孩子还真是不简单,是我小看他了。今晚我给雷鸣打电话,他说张玲质问他,说如果想杀她提前告诉她,她好有个心理准备。我听着雷鸣这家伙情绪不对,感觉快要崩溃了。”
“唉——,被一个女人拿捏,他是真行啊,愁死咯。”
“我跟他说了,让他回去稳住张玲。”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张玲万一给他打感情牌,他受不了再全撂咯,那可是他初恋啊。”
“咳——咳——,”李诚清了清嗓子,想笑但忍住了,“那怎么办?”
“如果张玲能闭嘴,不追究这事儿……最好。”
“您的意思是……?”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李诚谨慎地问:“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一阵耳语后,电话那头长舒一口气,“你有几成把握?”
“我尽力做好。”
“别尽力,你要做就得万无一失,不要留下蛛丝马迹。”
“嗯,我再想想。”
电话挂断了,李诚坐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因为他再一次把自己的命运拿到了赌桌上。
他睁开眼,掏出打火机,啪——啪——,盯着窜出的火苗,像是全神贯注,又像视而不见。良久,他放下打火机,拨通了雷鸣的电话。
“喂,回去了吗?”
雷鸣的车正停在体育场附近的路边,他坐在车里吸烟。“哎……没有。”
“愁啥,天不好,早点回去吧。回去跟张玲缓和缓和矛盾,你这么跟她说,你就说如果她选择信那个学生的话,你就报警,让我来处理这个事。这不是个小事,但是有一点,如果为了证明这个事的真假把操场跑道挖开,发现下面没有什么异常,那这个学生估计这辈子是完了,她这个辅导员也会受牵连。你让她想明白,别一时脑热就完全相信那个学生的话。”他沉了沉,点了根烟,“我有个想法,为了万无一失,放了暑假你带张玲和乐乐出去旅个游,我利用这段时间找人把跑道挖开,把那伙计处理一下。至于那个学生……毕竟还是个孩子,我吓唬吓唬他,让他心里有个数,以后不要再乱说话。也快放假了,我这边给他上上法制课,过两天就让他回去。”
“这样能确保以后不会再出事吗?”雷鸣问。
“不是说了要把那伙计挖出来处理掉吗,还能再出啥事儿,放心吧,早点回去。对了,不要跟张玲说那个孩子被我带到精神卫生中心了哈,她要是知道,事情就全败露了。”
“嗯,我知道。”雷鸣挂断电话,把烟蒂弹出了车窗,发动汽车离开了。
李诚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对一些事情已胸有成竹。他自始至终没有跟雷鸣提到刘岳苗给张玲信的事情,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
张玲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泪痕已干,她不知道已经躺了多久。她脑子里很乱,头仿佛要炸开。她想联系刘岳苗家里,可不知道怎么说。刘岳苗为什么被医院的车拉走?他根本没病。如果真的是雷鸣杀了董建平和囡囡,她该报警吗?还是……隐瞒?她在极度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挨着。
外面传来钥匙旋转开锁的声音,雷鸣回来了。张玲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眼角,走出卧室,在沙发上坐下来。雷鸣站在门口,两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屋檐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钟。
“回来了。”张玲说。
“嗯。”雷鸣换下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张玲看着他,看着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还不是副校长,只是学院的办公室主任。那时候她刚离婚,带着囡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不嫌弃她,也不嫌弃囡囡。囡囡发烧,他半夜开车送医院,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班。囡囡叫他“雷叔叔”,他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总算找对了人。
后来他们结婚,有了乐乐。他抱着乐乐在客厅里转圈,说“我雷鸣也有儿子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平平安安的,直到老。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他当上副校长以后,也许更早。他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偶尔她问起单位的事,他就说“你不懂”。她以为自己不懂,就不问了。
现在她懂了。
“老雷,”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囡囡叫你‘雷叔叔’的时候吗?”
雷鸣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囡囡多喜欢你。”张玲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带她去公园,她骑在你脖子上,揪着你的头发,你不喊疼,还笑。她说‘雷叔叔,我要吃糖葫芦’,你就去买,跑了大半个公园才找到。”
雷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乐乐小时候你也疼他,天天抱着不撒手。他说长大了要当警察,你说好,当警察好,爸爸支持你。”张玲看着他,“老雷,咱们这个家,好不容易才有的。”
雷鸣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个孩子,”张玲的声音更轻了,“把他放了吧。他只是一个学生,不该卷到这些事里来。人家父母如果联系不上自己孩子,找到学校里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解释。”
雷鸣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然后你去自首。”张玲说,“我陪你一起去。我去跟警察说,争取宽大处理,不管多久,我和乐乐都……”
“你疯了吧?”雷鸣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硬,“我上午一直在开会,没见过那个学生。他被谁带走了我怎么知道?!”
张玲看着他,没有接话。
“还有,董建平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雷鸣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我跟他没过多交集,我有什么理由杀他?你倒是说说!”他站住,转过身看着张玲。“张玲,我跟你说,我雷鸣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你现在就报警,让公安局来人查。我配合,我全力配合!”他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
张玲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产房外面,抱着乐乐转圈,笑得像个孩子。
她慢慢站起来,走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雷鸣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平德县城,李老汉家中。
尚小松五月份返校拿了毕业证回来后,白天临时在乡镇卫生所帮忙,晚上就和“李燕”盘腿打坐,提升法力。这天晚饭后“李燕”先回屋了,尚小松收拾餐具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燕儿!燕儿!”是李老汉的声音。
“哎,来了来了。”“李燕”刚盘腿坐好,听到李老汉喊她,赶紧下来床往屋外走,在房间门口跟他碰了个正着。“怎么了,爹?你们不是出去遛弯儿了吗?”她看着李老汉问。
“哎呀,看到邻居你赵叔了,他想让你教教他孙子拼音。”李老汉盯着“李燕”的眼睛。
“哦,我以为啥事儿呢。”“李燕”说,“他在学校学……哎?不对啊,赵叔他孙子不是聋哑人吗?”她感到纳闷。“开玩笑吧,怎么教啊?”
“这有什么难的,你不是会法术吗?”
“李燕”定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李老汉的眼睛,脸上挂着一抹尴尬的笑。什么意思?他怎么会……
哈哈哈……,随着一阵大笑,幻象消失了,原来是尚小松。“怎么样,娘亲,我的魅瞳是不是又精进了不少?现在都能让人看到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了。”
“李燕”收起了那抹笑容,一脸严肃道:“他说的没错,你还真是个混蛋,敢拿你老娘开涮!”
尚小松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藏在心底的东西仿佛被人翻了出来,她知道“李燕”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只有他当初在老松树前说过她混蛋。她顿了顿,静静走开了,去了另一个屋里,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她突然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在教室学习?还是在操场散步?或许身边有了心仪之人也说不定。
她坐在床边出了会儿神,上床盘腿入定,将固魂丹吐出,握进手中,身子随之一软,元神出窍,飞奔至北江方向。少时,便来到了北江财经大学。
刚刚下过一场雨,校园内人不多,学生们大多都回宿舍了。尚小松记得刘岳苗跟她说过宿舍的位置——经济系五楼507,于是直奔他的宿舍。宿舍已熄灯,刘岳苗不在,只有几个舍友在谈论着什么。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回来?她心里有些不安。正欲离开去找他,忽然听到了几个舍友的谈话。
“老四到底什么情况?今天一直没回来。”张鹏的声音,闷闷的。
“我听1班的人说,他被一辆医院的车拉走了。”李建的声音,带着一点生硬。
“医院的车?他怎么了?”
“不知道。1班有人说,上午那会儿看见操场上好几个人拽他上车,他挣扎来着,被按住了。”李建顿了顿,“那几个人穿着白大褂,车也是医院的。”
“那他到底有没有病啊?”王志明问。
“我觉得不像有病。”李建说,“他应该是最近遇到的事儿太多了。”
沉默了几秒。
“可他最近确实神神叨叨的啊。”王志明说,“你们忘了?有次晚自习他突然站起来,对着空气伸手,跟演戏似的。张老师还在讲台上喊他。那次把全班都吓着了。”
“还有前段时间在操场。”张鹏忽然开口,“听他们说他在跑道那里站着站着,突然蹲下去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周围散步的人都躲着他走。”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王志明接话,“那次李建不是跟他一起的吗?李建,你当时看到他怎么了?”
李建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看到他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他让我先回宿舍,自己一个人去的操场。后来我听说他在那儿哭了,但我没看到。”
“那他回来之后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李建顿了顿,“但我感觉……他不是无缘无故哭的。他这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好,走神、发呆、一惊一乍的。但你说他有病吧,他脑子又清楚得很,说话办事都没问题。”
“那你觉得他是怎么回事?”
“李建,你相信世上有鬼吗?”“或许有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多了去了。怎么,你看到鬼了?”这个情形此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不知道。”李建失神地回答,“但愿他没事儿。”
张鹏翻了个身。“也不知道他家里人知不知道。老四是泰临的,一个人在这儿,出了事家里都不知道。”
“前几天张老师……”王志明刚开口,李建就打断了他。
“别说了。睡觉吧,明天还有课。”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尚小松飘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刘岳苗被医院的车拉走了。他在操场上哭过。他对着空气伸手,被全班同学看见了。这段时间他怎么了?他被拉到什么地方去了?医院?哪个医院?不行,我得找到他,她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