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皇家治安官,卡罗尔·艾略特,在这座自己任职一年的治安司内点起大火后,终于松了口气。
在他的身侧,他的上司、同事连同十几个咽气的黑帮分子,正在被火焰缓缓吞噬。只有卡罗尔一个活人站在现场,思考着自己的去路。
两天之前,他还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
那个早晨一切如常。
“我是卡罗尔·艾略特,人类种,远西殖民地佛伦港的一名低阶治安官……记住这个身份,别掺和进不该掺和的麻烦里。
“最重要的是,如果实在饿得不行……就忍着。等时间到了再吃饭。”
更衣室内,仔细端详着镜中青涩的面庞,惯例地提醒了自己一句,卡罗尔方才走出房门。
阴云密布的天空中,猩红色的扑翼飞艇轰鸣不止。远处的海面上,无以计数的货轮如游曳的海中巨兽。街边,穿着廉价棉衣的犬科亚人,正满挤在露天的木桌上,撕咬劣质下水烹煮的菜肴;路上扬鞭的半人马邮差牵引着货车踏过浅灰色的街道。更有穿着长袍背负锅炉的古怪修士,堂而皇之地在街上大声布道……
没错,这是个机械与魔法并存、各个亚人种族杂居,信仰驳杂的异世界帝国。
蒸汽和魔法驱动的机械拖拽着社会缓缓前行,旧世界那些繁盛强大的帝国四处扩张,掠夺、商贸与技术进步共同造就的繁荣似乎能盖过一切时代的黑暗。
但,卡罗尔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世界。
自打穿越到此之后,他就一直因为身份问题,过着危机四伏的生活,一度只能在那些无人注意的阴影中躲躲藏藏、苟延残喘。
好在,最糟糕的时光好歹也熬过去了,他后来经历了许多的折腾,才离开了对他来说危机四伏的帝国本土,辗转来到佛伦港。这是帝国最早经营的殖民地,因此相当繁荣但也极为混乱,依靠本地混乱的户籍管理制度,总算混了个合法身份。
现在他是卡罗尔·艾略特,一个普通治安官。
虽然理论上是个吃皇粮的,但实际上嘛……
“艾略特,你怎么来这么晚?妈的——”
赶到治安司后,满脸横肉的司长用一通不断喷着口水的咆哮,给了卡罗尔一个热情的迎接。
卡罗尔也没有申辩,只是平静地表达着歉意,一如既往。
【你很虚弱,你需要进食】
面前的司长是辖区的负责人,是个脾气暴躁的兽人种,每天早上到岗后,必然会龇牙咧嘴地对卡罗尔来一通劈头盖脸的训话,骂完之后,还得帮他处理他昨晚弄出的烂摊子。
有时候,是清理他跟同事酗酒过量后吐在治安司地毯上的污秽;有时候,是帮他和那个有名的黑帮头目的聚会垫付餐钱;还有时,则是在他跟情妇在办公室乱搞一晚后,帮他支开那个跑来治安司闹事的夫人……
今天也是一样,司长又给他丢了个烂摊子:
昨天晚上,司长的好友,辖区内的黑帮头子——瘸子莱利————他的手下昨晚在酒吧跟几个矮人起了冲突,为了帮朋友出头,这几个矮子被司长逮住,带进治安司随便关了一晚上。
那个老瘸子最近一年心情很糟,因为总是隔一两个月就有个得力手下莫名其妙失踪,因此在辖区内愈发凶狠霸道,这样的事儿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赶紧让这几个矮人签字认罪!”
被冤枉的矮人们面对不公自然是怨气十足,但他们也不敢将怨愤对向那个抓他们的司长,只能用含恨的眼光盯着面前的卡罗尔,小声地对他这个狗腿子骂骂咧咧。
而远处,司长吩咐完任务后,便去找其他几个老油子治安官打牌去了。
他们一边抽着自殖民地运来的上等烟草,一边悠闲地喝着酒,只当那几个倒霉矮人的叫嚷是助兴的音乐。
在这乌烟瘴气的治安司内,左耳听着领导大声的叫骂,右耳则是面前矮人们小声的诅咒,卡罗尔无动于衷地草拟着认罪书的稿件,一如既往。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
跟那几个矮人掰扯完,他才能稍微喘口气,离开乌烟瘴气的警局,准备接下来的巡逻。
只可惜,走到街市上之后,平民们对他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儿去,看到了治安官的灰皮制服后,路人无一例外地拉远距离皱起了眉头。
毕竟,辖区内的皇家治安官们名声在外,正事儿不干但吃拿卡要倒是在行,有这待遇也算正常。
卡罗尔已经习惯了,便也没做计较。只是找了家餐厅,点了份泔水一样的菜肴,坐下歇息。
等餐的时间算是他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时刻,至少这时候他能清净些。
但,正在这时,一阵喧哗嘶吼声打断了他难得享受的平静。
距离他不到五十步的街边,几个面貌扭曲的年轻混混,正对一对经营着个小摊铺的精灵母女嘶吼不停。
为首的那个高大的混混,似乎是嫌弃那个十来岁的孩子玩闹时撞上了他,要求那个战战兢兢的母亲拿钱赔偿——一时间,孩童的哭嚷、妇人的乞饶、路人的劝架声和混混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又嘈杂。
老套的冲突,几个黑帮的混混找了个茬,敲诈孤儿寡母经营的摊铺。
卡罗尔看了那几个闹事儿的混混一眼,从那几个家伙肩头的纹身认出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瘸子莱利的手下。
而被他们找茬的那对母女,卡罗尔有点儿印象——好像就住在卡罗尔那栋破烂别墅不远的小巷里,靠着给港城的游客兜售些手工艺品维生。她们是帝国北方的灰精灵,是移民来讨生活的。在帝国境内,属于受了欺负也没人撑腰的外来户,且那精灵妇女好像有个丈夫,不知道干什么的,但大抵也没啥地位。
不过,让卡罗尔印象较深的,是那个精灵少女。
她很懂事,是附近唯一会在卡罗尔这个治安官路过时低头行礼,而不是吐口水或者做鬼脸的孩子。
可惜,卡罗尔的领导,特地对大家打过招呼,看到瘸帮的人惹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所以,该怎么做不用多说了。
“没必要多管闲事。”他想,“一个谨小慎微的低级治安官官,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经营着餐厅的老板夫妇也被这声音吸引,担忧地看向那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穿着治安官制服的卡罗尔,似乎是在暗示让他出手做点儿什么。
但年轻的治安官只是推开了餐厅老板,径直走出大门,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即便那对精灵母子看到了他身上的治安官制服和警徽,对他大喊着“治安官”祈求他的帮助,但他也只是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朝着远离那对母子摊铺的方向走去。
“诶,那边的治安官先生,你不帮帮这对母女吗……哦,看来你没听到啊!”
身后传来的那些混混的讪笑声,他们到底是在嘲笑求助的精灵,还是在笑他,也都无所谓了。
【…………】
………………
“喂,治安官——你难道就这么看着?”
直到他走到街角,一声略带不悦的呼喊声叫住了他。
当卡罗尔缓缓转过头时,看到的是一个倚在巷口,穿着考究的高挑女子。
她戴着口罩看不清面目,但从她那身明显做工精致的服装,保养得柔顺飘逸的金发、还有那即便穿着宽松袍服也相当惹眼的身材来看,肯定是富裕人家出身的大小姐,指不定还是个贵族。
她估计是来港城附近旅游的,凑巧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她明显有些是有些不悦的:
“警官,普通人面对不公袖手旁观或许还有理由……但你可是治安官啊,一群流氓,当街欺负无辜的平民,那对被无辜凄厉的母子就在那儿大声对你呼救,你居然无动于衷?”
“是很羞愧,但我无能为力。”面对质问,卡罗尔平静地回复道:“所以我就跑了。”
“嗯?”女子反而被他坦率的承认搞得不会了:“……你说什么?”
“您是帝国本土来的游客吧?我提醒你一句……那几个混混是有背景的,我要是站出来帮那对精灵母女主持公道,第二天他们的老大就会去治安司找到我的领导,然后被责骂的反而会是我。”
卡罗尔的语气依然平静:
“……我没必要拿前途冒险。”
“你们这儿司法腐败到这个地步了吗?”
那位女子显然对此感到难以置信:“……一位治安官居然会害怕一群黑帮?只是站出来驱赶一下黑帮都做不到?”
“还真是这样,咱黑水辖区就这破世道。”
卡罗尔平静地回应道:
“看您的打扮,您应该是贵族吧,而且看你这站姿,应该接受过长时间的战斗训练吧……您有这么强烈的同情心,其实我觉得您可以站出来,别在这儿对我指指点点的。别想指责我什么……”
对方嘴唇微动,本想再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说完的卡罗尔也干脆绕开了她。
在他看来这只是个插曲,但卡罗尔清楚地听到了这个女子小声的低语:“……你对那些黑帮的恐惧,真的超过了你对那对母女的怜悯了吗?我希望你不是这样的人。”
音量不大,刚好足以盖过那对精灵母子远远传来的求救声。
【现在你很虚弱,卡罗尔,你很虚弱】
………………
…………
……
“妈的。”
刚走过街道后的他驻足不前,踌躇了一阵,才骂了一句,并下定了决心。
随后,他阴沉着脸转过身,在路过时那个满脸错愕的贵族小姐时没有说一句话,接着,便一路推开了那些看热闹的平民,走到了那对精灵母女被掀翻的摊位前,二话不说,抽出了腰间的警棍。
那几个混混还没注意到去而复返的年轻治安官,正在饶有兴致地逗弄那个对大喊大叫着想要保护母亲的精灵少女,所以,面对忽然朝着后脑挥来的警棍,自然是躲闪不及的。
就这样,在一声闷响后,看着倒地不起的带头大哥,剩余的三四个混混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惊怒交加地转身,跟卡罗尔扭打了起来——一场一对多的混战顿时爆发。
“打起来了!”
“治安官,加油!”
周围敢怒不敢言的群众这时骤然发出了欢呼。
按理说一个普通人对战好几个体型壮硕的年轻兽人,是没什么胜算的。但在周围的观众们看来,这个年轻治安官拿着警棍一顿乱挥,居然次次都精准命中了对方的面门,虽然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没能把这几个混混逮捕,但最后还是打赢了,逼得那几个混混只能扛着受伤的同伴落荒而逃。
“呼……”
拍了拍扭打时沾染在身上的灰尘,卡罗尔捡起警棍,确定了自己的胜利。
这场战斗给卡罗尔赢得了出乎预料的尊重。之前从未给过治安官好脸色的市民们,此时都在围着他欢呼鼓掌。
那对精灵母子也对他千恩万谢,尤其是那个女孩,看向他这位治安官的眼神,就像是信徒在仰视神殿中的圣像,满脸都是崇敬。
但卡罗尔没有对此感到欣喜,收起警棍理了理衣服后,他敷衍着对方感谢的话,便甩开了那些簇拥着他的民众,径直走开了。
“诶,等等!”
那个之前叫住他的声音,又一次在街角处适时地响起。
那个戴着口罩的女人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只是这次,她看向反而有了些怜悯和敬佩:
“抱歉,我之前对你的评价有些武断。看来你还是一位有荣誉感的称职治安官,但你刚才真的过于莽撞了……总之……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跟你没关系。”
卡罗尔眼皮微微抽搐,他瞥了眼面前的贵族小姐,随后,自顾自地捂着额头上渗血的伤口,任由她尴尬地站在原地,自己则慢慢地走开了。
【你的力量正在迅速消耗,卡罗尔,你需要它们的供奉,需要进食】
现在不是时候。
………………
完成了一件帮助他人的大好事,但卡罗尔并没有什么成就感。
因为,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当他赶去上班时,迎来的首先便是上司的一顿斥骂。
“艾略特……你这个混账,昨天都干了什么?!”
那几个混混果然在回去之后,找到了他们的帮派老大瘸子莱利告状,说,有个不懂事儿的年轻治安官殴打了他们,引得那个老瘸子很是不满,要带着下属们来治安司兴师问罪,点名了要找卡罗尔算账。
最糟的是,昨天那个被卡罗尔一闷棍敲伤的混混头子,还是瘸子莱利的侄子,这下麻烦大到所有治安官都诚惶诚恐了起来。
“你这个蠢货,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吗……我告诉你,你他妈什么都不是!”
面对上司近乎要杀了他的愤怒,卡罗尔只能一如既往地低头揽责——他在出手前已经料到会是这个结局了,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一切,就如预料般地发展,像是一幕无趣的戏剧:
刚一入夜,瘸子莱利,就带着他那个被卡罗尔打得鼻青脸肿的侄子,以及乌央乌央几十号面色不善的下属跑来了治安司。
司长自然是滚尿流地按着卡罗尔的脑袋让他认错,用尽一切谄媚的姿势讨好那个瘸子,顺带对他的那个侄子连声抱歉,态度恭顺得甚至恨不得趴下来给他口。
见司长这么识趣,瘸子才故作大度地讪笑了几声,表示愿意原谅这个年轻治安官犯下的小错——毕竟他也不想跟治安司关系搞得太僵——司长顿时喜笑颜开,还当要拿出珍藏的几箱好酒,要大家一起痛饮和解酒(酒钱自然要从卡罗尔未来的薪水里扣)。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虽然瘸子的那个被打伤的侄子依然死盯着卡罗尔不放,但他迫于叔叔的命令,应该也不会彻底撕破脸,找一名皇家治安官寻仇。
想到这里,卡罗尔努力让自己平复心绪,不要多想。
虽然内心某些情绪,早已如即将喷发的火山,但他还是在不停地安抚自己——来到港城当了一年多的治安官,他缺德事可没少干,但至少在昨天他做了点人事儿,帮了那对母女。
为此哪怕受到点儿欺压也没啥,能忍就忍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
…………
“诶,那位打了我的治安官,你是叫艾略特对吧……”
然而,就在黑帮老大和辖区司长觥筹交错之际,瘸子莱利那个被卡罗尔一闷棍打伤的侄子,还是狞笑着凑到了卡罗尔的身边,意味深长地举着酒杯,一副挑事的模样:
“你昨天打我的那下还真疼。明明是那个精灵摆的摊铺绊倒了我,我明明是在跟他们好好理论,你却不由分说把我给打了,真够过分的……”
“刚才我不是已经对您道歉了吗,您是还对我有怨气吗?”
虽然厌恶这个家伙,但卡罗尔还是忍住了,假装豁达的样子赔笑道:“我昨天也是误会了才一时冲动……您如果对我不满,随时可以拿着警棍给我也来一下,别破坏了您叔叔和我们司长的友谊就好。”
“那倒没有。”他忽然神秘地笑了笑:“……我叔叔都发话了,我怎么敢生你的气呢,小子,我来找你只是想跟你说件事儿。”
“什么事?”
卡罗尔蹙眉——他知道对方肯定没好话,如果只是谩骂或者挑衅,他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可他忽然有种糟糕的预感。
“看……”他似乎就等着卡罗尔的这个问题:“……今天来这儿之前,我先找到了昨天那个老女人的家,她养的那个臭丫头,似乎打算来治安司找你表达谢意呢……不过她肯定是来不了了,因为,我当着她妈的面把她的腿给打断了。”
他挑衅似地看着卡罗尔的脸:“对了,那个小丫头在被我抽断腿之前,我还跟她聊了一阵,知道吗……她还想把她攒的钱送给你让你买点药,毕竟你昨天也被我的兄弟打得不轻。给,钱在这儿……”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枚带着血的银币,丢给了面色苍白的卡罗尔,末了还添了一句:
“那对母女的住处距离你家挺近的,不是吗?说不定你明天上班就能看到那个小丫头拖着断腿出门的模样了……”
他显然是想用这事儿,逼着这个一直有些冷淡的家伙的脸上浮现出愤怒、惊慌、愧疚、悔恨之类的表情,从而羞辱面前的年轻治安官。
他确实成功了。
紧捏着这枚银币的卡罗尔·艾略特,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终于开始扭曲了起来。
【你还要忍耐多久】
【你知道的,卡罗尔,你之所以选择来到这里,担任治安官,天天忍受这帮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处理他们的时候,你可以毫无内疚的吗】
【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儿吧】
周围,治安官员和黑帮分子们依然在光酬交错,亲如一家,没人注意到卡罗尔愈发扭曲的面庞。
………………
伴随着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和一阵凄厉的尖叫,有几人接连惊呼出声——他们看到,卡罗尔直接将瘸子莱利那宝贝侄子的脖子掐住提了起来,顿时周围一片哗然。
“诶,艾略特,你小子在干什么?!”
混乱之中,不论是黑帮还是治安官,此时都手忙脚乱地要上来阻拦卡罗尔无缘无故的发疯,但似乎没人能拉住他的手。
“你——”
目睹这一幕的司长几乎是下意识地丢下酒杯就要跑过来,但没跑两步,他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那个一直对他唯唯诺诺的年轻下属,他的身体各处陆续崩裂开了一道道裂痕,左半边的脸颊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般分成了数瓣。
然后,触须、数不清的触须从那些裂口中钻了出来,像是尸体中密密麻麻蠕动的蛆虫一样,有的形似长有棘刺的藤蔓,有的形似蜈蚣带足的多节肢体,有的像是带有骨节的脊椎、有的则遍布密密麻麻的眼珠,有的分泌着粘稠的血液。
不论是瘸帮的打手还是治安司的治安官,无一例外,都被那触须牢牢地捆缚住了。
眼前这变故实在过于突然,瘸子莱利惊慌之际掏出带着符文的火铳对着触须开了枪,但没有用。
银制的子弹虽然让触须流了血,但更多的触须反而被这伤口激怒,将这个瘸子直接捆住,顺带将他的另一条好腿拧断了。
但瘸子没有尖叫出声,因为触须仍在不断延伸,他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地封锁住了治安司的门窗,随后,所有人便都被触须不急不缓地缠了上来,直到彻底窒息,那触须方才将这些没了生气的人松开丢在地上。
而这时,卡罗尔方才扭头看向他的上司,那个之前一直颐指气使的老司长,此时他已经吓得无法发声瘫坐在地了。
他是特地被留到最后的。
面对此情此景,他此时只能结结巴巴地抬手,请求眼前这个忽然变成了个怪物开始大开杀戒的下属:“有话好好说,卡罗尔……你这到底是怎么……你……”
“闭嘴。”
卡罗尔还保持着人形的右半边脸庞上,那仅剩的眼睛眨了眨,随后,他露出了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从我来到这里的一开始,你们就全都是我潜在的血包……至于你,本来我是认真考虑过,要把你留到明年的,毕竟你好歹是个警长,死了容易引起注意……但现在,算了。”
说完,漆黑的符文爬上了这个家伙的脸颊,在一阵撕心裂肺惨叫之后,他的视野彻底陷入了黑暗,整个人也瘫倒在了地上彻底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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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切尘埃落定时,治安司大厅只剩下一片死寂。
卡罗尔也重新恢复了人形——但现在,他却没有了先前的虚弱,反而感觉身体轻盈舒适了许多。
他当然不是人类。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时,他并没有成为能够合法生活在阳光下的种族,而是成为了一团滋生于阴影中的不定形怪物。
他这种存在,在帝国有个特定的称呼——邪神。
他们像是癌细胞般,总会在帝国这庞大广袤土地上不被注意的阴影角落中诞生,自有意识起,脑海中便只有那如影随形的低语,不断地提醒、催促、胁迫着他去进食——而他所需的食粮,便是其他智慧生物的信仰。
他们会凭借本能诱惑那些民众背弃正教,蛊惑他们的心智,让凡人崇拜他们,用狂热的激情献上祭祀和供奉,以此获得他们的信仰维生、进化。
当然,还有一种最简单的获取信仰之力的方式,就如刚才卡罗尔对他的上司所做的那样——打上烙印,然后让他在极度的痛苦中死亡,他的恐惧也能转化成微薄的信仰之力。虽然不多,但能够维生了。
而若无法进食,则只能愈发虚弱直至消亡。
这一特性也决定了,他们的存在就是对正神和社会秩序的亵渎。
虽然平民和基层官僚们多把邪神当作传说,但,帝国的高层十分清楚这些怪物的存在。
事实上,教廷派驻各地的神官,其重要职责,就是专门猎捕、应对黑暗中的邪祟,政府内更设有专门讨伐邪神的特殊部队,只为了将这些威胁帝国统治的怪物们彻底清剿干净。
也正因此,自穿越之初,卡罗尔便注定了东躲西藏、不能见光的命运。
那是一段相当糟糕的时光,无止境的饥饿,隶属内政部邪神裁判所的执法者和教廷的诛魔神官们没完没了的追猎,屡次让他和同类伙伴身陷险境。
即便他学会了拟态技能,能够化为人形,更好地伪装自己,更加隐蔽地蛊惑、哄骗凡人……也难保自身的安全。
这次来到佛伦港,主要原因自然是为了避祸。
毕竟在帝国本土,他已经被猎人们盯上了,而且,他也不想再继续东躲西藏的生活,这才不得已渡海来到殖民地,费尽心机伪造了卡罗尔·艾略特这么个人类的合法身份,艰难地混进了治安司。
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殖民地的管理可比帝国本土混乱多了,港城这种地方的人渣败类黑帮罪犯更是数不胜数。
悄无声息地在午夜将一两个人渣拖进暗巷处理掉,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到,只会成为偌大港城内又一个无人在意的失踪案件。
所以,他一直是在港城细水长流的。
平时忍气吞声,下班后找个时间,隔三差五找个黑帮或者人渣,带进无人的地方处理干净,保证自己获得的信仰之力能过日子就行……除此之外生活中受点儿委屈忍忍也就过去了,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毕竟,不管是那些耀武扬威的恶棍黑帮,还是颐指气使的混蛋警长,本质上都是只要他乐意,找个机会拖进暗巷就能永远消失的一盘菜而已,人没必要跟一盘会走路的烤鸭过不去。
他对此也没啥可内疚的。
反正,他不是什么完全不把人类当人只把他们当面包的恶人,但也不至于对某些人渣产生怜悯,所以,要解决需求,只能找这些垃圾人了。
这样对社会有利,对他也有利,更不会引起注意,算是三赢,其中他赢两次。
除了,他最近感觉自己对信仰之力的需求越来越大,行为也愈发冲动,脑子里蛊惑他开展行动的低语声愈发烦人之外……一切都还好说。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对方的暴行彻底激怒了他的怒火,促使他做出了这场失控的屠杀,就好像那脑中的低语声直接接管了他的身体一样。以至于这一整年的忍耐、克制,细水长流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妈的……”看着满地的死人,他暗骂了一句:“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我还是忍受不了你们这帮混账……”
他看了看手中紧捏着的那枚带血的银币,踌躇了一阵,还是将其揣进了衣兜里。
然后,他随便打翻了还点着的油灯,引燃了眼前一切事物。
在弥漫的火光和愈发浓郁的烟尘中,卡罗尔又缓缓回到了他的工位上坐了下来——
他要确保这场火烧上一整夜,将那些尸骨完全烧成焦炭,将他制造的这场杀戮尽数吞噬,再行离去。
到明天,居民们看着烧成一片的治安官局废墟,只会以为辖区所有的治安官和臭名昭著的瘸帮一起葬身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中,他们应该会很高兴。
但在那之后,他该去哪儿呢……
火苗像是他的触须一样不断地在这座治安司中蔓延、生长。
周围在劈啪作响,治安司内一些木质横梁支撑的部分正在垮塌,仅用了几分钟,火焰便从随风飘摇的野草逐渐长成灌木再长成了巨树,那些早已死去的骸骨和血水便是供养火焰生长的养料,它们逐渐褪去了猩红,变成乌黑的焦炭,供养着那些摇曳生长的红色枝叶愈发茂盛葱茏。
卡罗尔并不担心有人在这时候闯进来,外人甚至来不及组织救火,老旧的治安司就会烧塌,有这闲心还不如想想他的未来:
是再尝试创造个新的身份,继续假装凡人,暗中狩猎吗?但能去哪儿呢……殖民地诸城中,除了佛伦港还真不好找又大、又混乱、又富庶的好地方。
他仍在思索,即便有火舌攀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肌肤烧得皮开肉绽,但他懒得多管——对他来说,这种级别的伤势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有闲工夫还不如静一静,想想未来何去何从。
但,在这时,伴随着一声轰鸣,一道意料之外的撞击砸开了卡罗尔对面的砖墙,也直接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在火光照耀下,隔着浓厚的烟幕,他看到了一个身穿淡金色甲胄的高挑身影,她的甲胄周围弥散着一圈苍白的薄雾,那是魔法力量形成的气场。
她驱散了火场中浓密的烟尘,也让卡罗尔看清了她淡金色的长发、湛蓝色的眼珠,以及那张初见时被口罩遮掩的俏丽容颜。
“是你?”
后者已经看到了地上那一幅幅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尸骨,脸上写满了惊异——直到她看到瘫在靠背椅上像是要被火焰吞没的卡罗尔,眼中的惶急才一闪而过。
“你是昨天的那个治安官?!”
她显然认出了卡罗尔,震惊之后便想赶紧施救:“谢天谢地您还活着……别担心,我会救你出去的!”
话毕,这位贵族小姐立即便用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掀翻了卡罗尔面前的案桌,随后,对他伸出了双手,将他扶了起来——那双手倒没有少女该有的白皙柔软,反而相当粗糙,满是老茧和疤痕。在感受到这双手掌的触碰时,卡罗尔便明白了,这是一双战士才有的手掌。
但不等他多想,这位小姐便搀扶着他,箭步如飞地冲出了这座即将垮塌的火场。
“别动,你的烧伤很严重,我马上给你治伤……”
冲出火场的她二话没说,便抬起手摁在了卡罗尔看似严重的烧伤处——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渗入了伤口之中。
那是极其高阶的治愈魔法,整个港城都没几个人能施得出来,她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寻常贵族家的大小姐。
意识到这一点的卡罗尔赶忙操纵身体,无声无息地接受了对方注入的魔力,并催促烧伤的身体愈合,以免被看出破绽。
不过,他这倒是多虑了,因为这位贵族小姐压根没有多想,看到卡罗尔体表的肌肤逐渐愈合后,她便只顾着庆幸了,甚至来不及擦拭自己施法后满是虚汗的额头。
“请问,您到底是……”
“差点忘了自我介绍……”
她无声地笑了笑,但表情立即又变得十分严肃:
“我叫维特丽丝·洛林,是一位受膏骑士,即将于港城就任大河女神殿的神官——我本该早早上任的,但来到港城后,我发现这里的警司腐败无能、黑帮猖獗,就想先在城中调查一番,这才有了昨日你我街上的偶遇。
“我当时很想帮助那对母子,但毕竟不好暴露身份,看到你这位路过的治安官,就想着劝你出手,以至于让你为难了。
“今天晚上,我注意到那些黑帮分子组团来到了你所在的治安司,就想过来看看情况……结果刚来,就看到整个治安司都烧了起来……没办法,我只能赶紧冲进去救人……然后,我就看到您了。”
…………
这就是卡罗尔和这位骑士小姐初识的情景了。
